2018年3月28日 星期三

如果無法愛,可不可以終止收養 ?

老爸不好當

當妻子 Camilla 車禍身亡之後,男主角 Kjetil 除了要走出喪妻之痛,還要修補和養子 Daniel 之間的緊張關係.擔任離岸鑽油平台技術工人的 Kjetil ,平日就工作繁重,經常需要離家一段時日,本來就和兒子缺少溝通,小小年紀的 Daniel 頓時失去母愛,又和父親疏離,當這種情緒無處宣洩時,自然就會亂發脾氣,摔東西,尿床,看起來雖然像一個讓人傷腦筋的男孩,其實他只是無法表達內心的無助與傷悲.

Kjetil 求助於心理醫生,他真心告白,述說著自己和 Daniel 之間感覺不到父子該有的親密連結,甚至開始懷疑當初收養 Daniel 似乎完全是妻子一個人的主意,如今 Camilla 永遠地走了,留下來的爛攤子要怎麼辦 ? 工作家庭讓他應付不來,心力交瘁.他決定回到當初領養 Daniel 的地方 - 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企圖找到 Daniel 的生母,然後把小孩還給她,如此就兩全其美,自己的問題解決了, Daniel 也回到親生母親的懷抱.

Tavo 是幾年前挪威夫妻領養小孩時所雇用的哥倫比亞計程車司機,未婚熱心,英語流利,和年邁的母親,單親的妹妹 Victoria 與姪女一起居住,絕對是尋親之旅的最好幫手. Tavo 果然不負所托,就像偵探ㄧ樣,經過無數波折,才讓 Kjetil 找到 Daniel 的生母,這位來自窮困偏村的少女,雖然並沒有如預期地死於非命,或是下海當妓女,但是當 Kjetil 和她面對面時,任誰都心知肚明, Daniel 如果跟著她,前途肯定黯淡.

在哥倫比亞尋親的這段時間, Daniel 和 Tavo 妹妹 Victoria 一家人相處特別融洽,她提出願意收養 Daniel 的意願,這應該是最完美的結局,誰知道親情就不知不覺在這對父子之間滋長,眼前這個有著一張拉丁裔臉龐的男孩,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卻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興趣與手藝 - 修理玩具小汽車,原來 affection 是會長出來的,雖然有點慢,連 Kjetil 對於自己最後的選擇都感到萬分意外.

挪威編導 Arild Andersen 用電影來探討一個收養小孩的迷思主題,我自己深受感動,這個政治不正確的問題,直指人心最幽暗的角落,如果無法愛,可不可以終止收養 ? 除了社會的批判,還要通過自己良心這一關. Kristoffer Joner 飾演痛苦無助的單親爸爸,演技自然.電影原名 Hjertestart ,英文翻譯是 Heartstart 或是 the starting of heart ,很能貼近劇本的本意,反而 Handle With Care 有點不知所云.

2018年2月25日 星期日

三分靠作弊七分靠背景 - 弱勢底層的黑白人生

大佛普拉斯

我是先聽到林生祥的電影配樂才去看的電影.編導黃信堯將短片 " 大佛 " 延伸成黑白劇情長片 - 大佛普拉斯 ( plus ) ,除了得到台北電影節的百萬獎金,還有金馬獎十項提名五項獲獎的殊榮,可說是 2017 年本土電影中最為風光,討論度最高的電影.

我本身可以用台語和人溝通,但是劇中人物那種鮮活生猛的語言,讓人歎為觀止,就算是三字經等粗話,都用得那麼自然傳神.幽默爆笑之後,我的心很糾結,酸楚,甚至心虛.我自問,電影中有權有勢者之不公不義,我的冷漠是不是也算幫兇 ? 對於社會底層的弱勢群體,我盡過綿薄之力嗎 ?

肚財,菜脯,釋迦,都是偏鄉的社會邊緣人,他們的處境或許自己也有些責任要負,但是不偷不搶自力更生有什麼錯.陳竹昇飾演的肚財靠著資源回收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菜脯在一間叫做葛洛伯 ( globe ) 的製佛工廠擔任夜間守衛,母親老邁多病,經常需要吊點滴 ( 台灣人的醫療誤區 ) ,釋迦是神秘的流浪漢,只有一句台詞,肚財是他唯一的朋友.

另一條故事線上的民意代表,特助,秘書,和葛洛伯的老闆黃啟文每天過著酒池肉林,官商勾結的糜爛生活.假面人黃啟文的正業是佛像雕刻,工廠裡的一尊超大佛像正準備由民意代表捐獻給某大寺院舉辦護國法會之用,這些有背景有靠山的爛貨,假借宗教之名來掩飾或洗刷自己的惡行.

窮得永無翻身機會的肚財常來陪菜脯守夜,窮得噹噹響的兩人,有一天突發奇想,把老闆的行車紀錄器偷偷拿來看,相信裡面一定有什麼鹹濕的好料,沒想到竟然目睹一樁不該看到的大事,小人物心驚膽跳,跑去收驚驅邪,沒想到厄運還是降臨在肚財的身上,最後死於非命,菜脯則飽受黃啟文的威脅利誘,戴立忍真是壞到骨子裡去了.

肚財的喪禮和大佛的安座儀式交織進行,寥寥可數的送葬隊伍停在莫名的水窪 ( 超抽地下水地層下陷 ) 裹足不前,場面壯麗的護國法會莊嚴肅穆,大和尚領著信眾齊聲念佛,這時忽然從大佛銅身上發出不明聲響,所有的人都驚惶失措,電影就結束在大佛垂目的慈悲法相上嗎 ? 我從沒一刻像現在那麼希望佛菩薩能夠顯靈.

2018年1月26日 星期五

一段愛情生滅的揪心故事

我為愛做過的傻事

頂著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光環,羅馬尼亞導演 Calin Peter Netzer 睽違四年之後,拍出了這部描寫一對愛侶關係從相愛到幻滅的故事.電影從男主角Toma 的角度出發,隨著他的髮際線漸漸變高,髮量慢慢變少,時間跟著推移, Mircea Postelnicu 演技自然,甚至全裸出鏡,為藝術獻身.

Toma 和 Ana 是大學同學,電影一開始兩人就圍繞在有關尼采善與惡的討論上面,非常文青.這段關係一開始就受到 Toma 父母的阻饒,因為 Ana 罹患精神官能症,除了依靠藥物,心理醫生,還要加上宗教的依歸.其實 Ana 生父的不告而別,繼父的性侵疑雲,一直讓 Ana 飽受折磨.

Toma 就像救世主ㄧ樣,對 Ana 不離不棄,在破碎凌亂的時間軸線上,我們看到兩顆煎熬的心,和一段從未平等過的愛情,很多小細節導演處理起來非常細膩動人,其實 Toma 的付出已經超出自己的能力而不自知,最後變成摧毀這段關係的殺手.

Ana 從一出場平淡無奇的長髮,到漂亮的捲髮,最後走出恐懼找到自信,成為獨立的個體,這時的她頂著俏麗的短髮,從外表的變化就可以反映出她的成長與蛻變.反觀 Toma 從一頭濃密的棕髮加落腮鬍,到髮際線漸高,最後成了禿頭男,不安全感導致妒忌和控制欲,還有事業上的不順遂,這個救世主最終成了泥菩薩.

在一次爭吵中 Ana 質問 Toma : 你真的愛我嗎 ? 還是你只是需要我 ? 看到這裡真的讓人好揪心,人性的不完美,除了略帶醉意的神父看得最清楚,不是當事人的觀眾也了然於心,當 Toma 為了 Ana 付出那麼多之後,以為自己已經功德圓滿了,誰知道 Toma 根本已經無法和開展正常生活的 Ana 相處下去,這段充滿張力的關係,就在十年之後灰飛煙滅.

2017年12月30日 星期六

美雪的人生錯了嗎 ?

她的東京應召週末

解憂雜貨店的廣木龍一,將自創小說 " 她的人生沒有錯 " 搬上大螢幕.這部雖然稱不上完美的電影,是以福島最大的城市城磐 ( Iwaki ) 為背景,描寫一群至今仍然住在組合屋裡的災民,他們如何面對分崩離析的家庭和破碎的心靈.從 2011 年發生 311 大海嘯迄今,仍然有人走不出創傷,不知道未來在哪裡,雖然電影留下些許光明,但是看完實在不解憂.

美雪的母親被海嘯捲走,父女兩人住在組合屋裡,務農的父親拿到補償金以後,整日流連柏青哥小鋼珠,混混噩噩喪志失意.美雪平日在市公所上班,每個週末往返東京和家鄉,在澀谷一家叫做美人魚工作室當應召女郎,他的馬夫三浦其實是位劇場演員,一對待產的雙胞胎女兒極需要用錢,所以這也是算是他的 side job.

這群住在組合屋裡的災民形形色色,有被疏於照顧的少年,足不出戶打電動,三餐都沒能好好吃上一頓,也有企圖自殺未果的家庭主婦,還有前途茫茫的上班族.城磐市的輻射值依然偏高,成推廢土,殘破不堪,青年人擔心將來能不能生育,被污染的土地何時能復耕,遭摧殘的家園重建有望否,日本人其實對福島居民是歧視的,東北地區的農魚產品根本就滯銷,這樣的人生究竟是誰的錯 ?

在一次攝影展上,我們和災民一起回顧 311 之前與之後的城磐市,櫻花就算再盛開,但是櫻花樹下的親人已不在了,何時能夠再現草鞋祭的盛況,不知道美雪還會不會繼續她的週末應召人生,三浦傳送雙胞胎女兒的照片給美雪,他已經不當馬夫了.父親搭船到海上送冬衣給母親,他終於開著曳引機整理荒蕪多年的土地,不管是誰的錯,只要能活著就有希望吧 !?


2017年11月26日 星期日

什麼樣的天氣對自私的人而言都適合分手

適合分手的天氣

土耳其導演 Nuri Bilge Ceylan 似乎和知識分子過不去,他不是第一次嘲諷他們.純樸的計程車司機載著大學教授 Isa 抵達白雪茫茫中的古蹟寺院,他就遠遠地拍了張照片,還叫司機當前景,準備日後在論文中交差了事.司機把地址和電話寫在小紙條上,希望教授日後能寄一張照片給自己,好向女友炫耀.隨口答應的 Isa 竟然把那張紙條當成廢紙,扔在咖啡館的煙灰缸裡.

電影開始於一處濱海度假勝地, Isa 和女友 Bahar 貌不合神更離,最終分手.回到伊斯坦堡以後 , Isa 和已婚的舊情人 Serap 不但有一腿, Serap 還是朋友妻.有一次 Isa 的母親語重心長,勸兒子要安定下來,生個孩子,人生才算圓滿.年紀一把,個性冷漠自大的 Isa ,竟然興起想和 Bahar 復合的念頭,他把原定的海島度假改成去找 Bahar 的雪國寒地之旅.

兩人異地重逢,熱情卻早已消散,沒什麼好聊的,最後一夜, Isa 仍然沒有放下自尊,坦承自己真的好寂寞, Bahar 雖然沒有惡言相向,表達內心的憤怒,但是失望至極溢於言表,這對男女的關係像是一盆快要熄滅的火,比飄下來的雪花還要讓人寒心,你這時真的很想賞 Isa 一巴掌,這個自私糟糕的男人,讓他孤苦終老一輩子沒人愛最好.

人心是最捉摸不定的東西,男女關係的善變,愛情的飄渺,土耳其才子 Ceylan 最知道.他這回除了自編自導自演,連老婆,前女友,親生父母全部擔綱入鏡.緩慢的節奏,超長鏡頭特寫,讓電影留下很多空白,那些留白往往比畫面更觸動人心.這一段一點也不羅曼蒂克的愛情故事讓人好失落. Bahar 一開始在海邊那張汗水加淚水的臉龐,早已註定這是一段徒勞無功的男女關係.

2017年10月30日 星期一

當阿莫多瓦 ( Pedro Almodovar ) 遇上艾麗絲.孟若 ( Alice Munro )

沈默茱麗葉

我喜歡 Alice Munro 簡單樸素的筆觸,細膩刻劃凡夫俗子的日常生活,特別是以女性視角寫出的故事,但是她的作品終究都是與生老病相關的主題,那種無法逆轉的時間力量,直視生命的本質,總是帶給我悲傷和深深的無力感.

阿莫多瓦以 Alice Munro 的短篇小說集 - Runaway 中的三篇作品為電影藍本,拍下這部沈默茱麗葉.不知道是因為原著的冷靜,還是導演年紀大了,電影溫暖流暢,感情飽滿,色彩艷麗,有如油畫般地肌理分明,但是沒有謀殺,綁架,變性人等元素,故事就是述說女主角 Julieta 橫跨三十年的人生.

上半場由 Adriana Ugarte 飾演的 Julieta 外型搶眼,一頭俏麗金髮,全身散發致命的吸引力,像極了金露華 ( Kim Novak ) .她在深夜急行的火車上遇見了改變一生的人.旅途之中有人臥軌自殺,茱麗葉因為自己沒有好言相向而深感愧咎,年輕帥氣的漁夫 Xoan 成了他的先生和女兒 Antia 的爸爸.

就在女兒參加夏令營和死黨 Bea 去馬德里度假之際, Julieta 和 Xoan 為了陶藝家老情人 Ava 而大吵一架, Xoan 決定出航捕魚,沒想到竟然遇上大風暴,葬身海底,成了終身遺憾.在女兒的悉心照顧下, Julieta 漸漸接受現實,決定賣掉漁村的房子,回到馬德里展開新生活.

誰知道就在女兒 19 歲生日之前參加一次為期三個月的心靈成長之旅後, Antia 從此人間蒸發,沒消沒息,後半場的 Julieta 變成 Emma Suarez .十幾年過去,正當Julieta 以為自己能夠走出傷痛,打算和男友移居葡萄牙之際,她在街上巧遇女兒當年的摯友 Bea .

Bea 說出自己不久前在瑞士邊境的湖邊遇見 Antia 的事,原來她有三個孩子,雖然沒有化妝,身型消瘦,還是很美.這讓 Julieta 極度震驚,她決定放棄原訂規畫,搬回原來和女兒居住的老公寓,因為 Julieta 仍然抱著一絲希望,相信 Antia 有一天會寫信回來.

電影就從 Julieta 開始書寫類似回憶錄的雜記中,導演穿插運鏡,利用正敘倒敘,把故事拼出一個輪廓來,在 Alberto Iglesias 的音樂烘托下,我們感受到愧疚,誤會,背叛等複雜情緒貫穿整部電影,包括 Julieta 自己的父親在母親的眼皮下和女僕的不倫,先生 Xoan 和 Ava 的偷情,火車上自殺的人是不是可以不死,女兒為何如此絕情,這些幽微的感傷正是來自 Alice Munro 的原著細節.

電影的結局是開放的, Antia 果然來信,因為自己的一個孩子溺水而死之後,她才體會到母親多年來失去女兒的傷痛,我聯想到許鞍華的客途秋恨,但是為時已晚,因為時光不會倒轉,所有的傷害都已造成,尤其是來自最親愛的母女關係,我看著 Julieta 漸漸蒼老的臉龐,不禁淚留滿面.

2017年9月24日 星期日

是枝裕和 : 將我拍的海街日記和小津安二郎相比我認為是一種讚美

海街日記

鎌倉的一棟古雅民居裡,住著香田家三姐妹.爸爸因為幫人作保,深陷財務危機,和情人逃到鄉下躲債,一走了之,再也沒回來過.母親受不了背叛打擊,選擇拋家棄女,落腳札幌.如今大女兒  " 幸 " 是受人信賴的護理長,長姊如母,是家庭的支柱.她和一位小兒科醫生發生不倫戀,對方因為妻子的精神問題,似乎無法給幸一個肯定的承諾.

老二 " 佳乃 " 個性最像爸爸,溫柔但沒有用.常被男人甩,最近交的小鮮肉男友還騙走她的積蓄,可說是人財兩失,好在她生性樂觀,愈挫愈勇.老三" 千佳 " 的醉心釣魚,原來是源自老爸的基因,他和運動用品店的同事交往,兩人都熱愛足球,但是這個爆炸頭男友曾經因為攀登喜馬拉雅山失敗而少了幾根腳指頭,可是他一直耿耿於懷還想要攻頂,真是傷腦筋 !

三姐妹去山形縣鄉下參加父親的告別式時,第一次見到同父異母的妹妹 " 玲 "  ( 第二任妻子的獨生女 ) ,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這名高中生被父親的第三任妻子刻意冷落.大姐不知是出於憐惜,還是想要報復親媽的複雜心理因素,決定帶玲回到鎌倉老屋一起生活,故事就從這裡正式開展.四姊妹之間有相親相愛,也有爭執嘔氣,堅強的玲從一開始的客氣矜持,到最後融入其中,成為真正的香田四姐妹.

導演幾乎是幫鎌倉拍了一部城市行銷廣告,靜好的海濱,美極了的櫻花隧道,夏日花火祭,秋天層次班爛的楓葉,還有敦厚的人情,垂涎的當令美食,溫馨的小餐館,讓人一時忘了這世上還有自私的壞人,還有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和解決不了的難題.四姐妹的家在極樂寺驛,連這個車站的名稱都不禁讓人有一種幻想 : 可不可以只選擇最幸福的記憶,然後永遠生活在其中,就算死後也一樣 ?

小孩有時是被迫概括承受大人們所犯的錯誤,就像玲一直覺得母親是破壞香田家的狐狸精,而自責擔心能不能被人真心接受.大姐幸同時身兼父親和母親的角色,就算幸福在眼前,也會因為責任感而裹足不前.海街日記裡的每個人都讓人疼惜,當小妹玲在電扇前敞開浴巾,自在地吹乾身體時,大姊幫她在門框上畫下身高記號的一刻,我相信香田家已經一代一代傳承下去了 !